一年
认识他们是20多年前, 有印象的是在金川过年, 集市上出售的塑料玩具, 和我身上的棉袄. 可能是后来看到的照片, 也可能就是记忆, 爷爷的眉毛很浓, 奶奶胖胖的, 抱着我, 笑得很年轻. 后来大家反复提起, 出生后从医院回来我就见到他们了.
爷爷奶奶都在八冶上班, 爷爷是科长, 奶奶是会计. 除了过年我还去过很多次金川. 夏天有过小房里堆满的西瓜, 冬天有饺子吧. 有一次妈妈出差去新疆, 把我留在金川. 头一天我又哭又闹, 爷爷就领我去逛街, 哄我要去火车站等妈妈. 回家还不干休, 于是奶奶准备好的肘子也被扔掉了. 那也是最早见到戈壁滩, 从河西铺车站出来那段路.
奶奶属虎, 和我一样, 总觉得她很年轻, 后来提前退休, 和爷爷一起搬到兰州. 爷爷30年出生, 年纪就大一些. 奶奶会点俄语, 大概读的老毛子的学校. 爷爷会点日语, 因为日占区的关系. 这只是他们说起. 读小学的时候爸妈工作忙, 所以中午晚上和爷爷奶奶一起. 奶奶在家做饭, 爷爷去学校接我. 大概3年级的时候突然很反对老人接送, 争吵了很多次, 后来爷爷就在学校围栏边上站着, 或者远远的站在路对面. 我就在前面和同学闹. 放假的时候也会经常去他们那, 和爷爷奶奶打扑克玩. 有一段时间莫名其妙自称[小田], 这个名号后来经常被爷爷提起.
奶奶手巧, 初中前的毛衣毛裤毛手套之类的都是奶奶织的. 长个子的时候过一年衣服就大一号, 奶奶提前很久就拉我到一边, 比划比划手里的半成品. 奶奶做的饭菜可真是好吃. 最早有印象的是饺子, 隔一两个星期天就会做一回, 我和父母就会提前赶到帮忙擀饺子皮什么的. 这个习俗保持了有三五年, 而吃饺子的个数成了衡量我长身体的标尺. 家里人提起饺子准会想到奶奶. 奶奶做的各种肉食也是独一无二, 虽然都是各家都能见到的花样. 不过奶奶从不吃牛羊肉, 虽然爷爷很喜欢. 后来奶奶常常催妈妈酱牛肉, 切成薄片看我和爷爷吃. 除了这一条, 奶奶常做手擀臊子面, 不过自己只吃面条拌酱油; 吃米饭的时候也常常泡水. 奶奶的烧茄子也是超级美味, 一整条嫩茄子拌上香菜和绿辣椒. 当然奶奶做的酸菜炖肉是最香的了. 有几年, 一到冬天就会隔三差五吃一顿. 而奶奶自己说, 我最爱的是豆角炖排骨.
这么列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集齐了. 爷爷呢, 拿手的是腌咸菜. 比如腌黄瓜, 姜丝, 各种榨菜. 奶奶则是炒辣酱, 东北大酱配上绿辣椒. 大一的时候自己学着做饭, 除了临摹父母之外, 想尽法子去比划奶奶的味道, 没有成功过. 有一两次打电话回去问奶奶, 也还是不会.
觉得爷爷奶奶一直很健康, 只是奶奶很早就膝盖疼, 骨质增生. 爷爷喝酒不抽烟, 爸爸没戒酒前经常陪他喝一盅, 用碗盛了开水烧酒喝. 爷爷喝点酒眼神就更有力了, 眉毛也更挑了. 说起眉毛, 没上学的时候爷爷常用眉毛扎我玩. 那会看电视电影有点分不清爷爷和周恩来. 爷爷写毛笔字, 我就跟着画大字, 看三国水浒西游, 我也跟着看, 然后两个人互相讲给对方听. 小升初后的暑假很长, 除了游泳, 我就陪爷爷下象棋. 其实爷爷棋艺不算高超, 有时候也糊弄我. 还陪爷爷打过双人麻将, 是因为爷爷看大院里老头老太太搓麻手痒. 奶奶和爷爷之间玩得多的应该是扑克, 五十一和百分, 就是两个人的升级. 经常听奶奶抱怨说爷爷藏牌, 耍赖, 爷爷则是呵呵笑几声, 说, 有个人她好像摸错了牌, 你知道是谁吗.
大一暑假回国, 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前后3个多月. 那会爷爷已经得了白内障, 看不清楚了. 中午播体育新闻, 我忍不住打开看, 然后给爷爷讲世界杯和篮球世锦赛的事. 爷爷那会也有几年糖尿病史了, 同时还有通风, 手指关节肿大, 有时候疼得也不能走路. 平时爷爷就听收音机, 然后拉我坐下来讲给我新闻里讲的故事. 那会天天想着出去玩, 只有在朋友没空的时候陪爷爷奶奶唠嗑. 看我一年没回来, 经常问我同学朋友都干些什么. 我常来往的朋友的名字和故事, 他们记得那可真是清楚, 有时候两人还互相争一争辩一辩, 就怕记差错了.
出来这几年, 只回去过两次. 中间有三年没回去, 都因为假期太短. 平时尽量做到一周打一次电话, 周五晚上, 大概国内周六早上10点. 电话内容基本上是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学习要努力能不能跟得上按时吃饭睡眠要充足. 初中的时候说起来考大学, 奶奶突然挺严肃的, 也可能有点玩笑的样子, 说就考兰大, 离奶奶近. 后来奶奶还半认真地提起过自己曾经这么说过. 爷爷奶奶也是年轻时候就被火车拉到西北支边, 后来回东北去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吧. 奶奶讲过几回小时候家里的事, 记得奶奶的父亲是地下党吧. 还有一次奶奶提起夭折的女儿, 小爸爸两岁. 大家一边听, 奶奶一边抹抹眼泪.
另一次回去是去年9月初. 7月的时候奶奶突然病重住院, 接完电话爸爸坐在地上好久没起来. 回去的时候见到奶奶我惊呆了, 瘦得有点直不起腰. 那次陪奶奶有10天不到, 出发的时候才知道是肺癌晚期. 我临走前一天陪奶奶唠嗑, 又给她讲了些我的经历之类, 还放了一会电影. 我要出门的时候奶奶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说明年毕业了就回来, 还陪你们过年, 5年了都没和你们在一起吃年夜饭.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还回头看到奶奶在窗边.
奶奶是去年11月22日过世的, 爸爸说奶奶不想让我知道太早. 我一直说服自己是误诊, 可是打电话回去只听到爷爷. 爷爷说, 奶奶买菜去了, 过一会就回来.
爷爷在今年10月15日去世. 糖尿病并发症, 好在过程很安静, 不受罪. 爸爸说, 世上最疼你的两个人都去了. 前后不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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